留住中国村落的灵魂

  夏燕平的记忆里,有一座“宏伟”的老房子,半个世纪过去了,它还在那里,似乎永远不会消失。

  在老家的村子里,童年的夏燕平每天推开卧室的窗户,就可以看到这座徽派建筑。那是一个大户人家,房子像有灵魂一样吸引着他,可从四五岁时大人们就发出警告,那是危房不能靠近。几十年来,房子一直有人居住,也伴随着夏燕平的成长,直到上世纪90年代初被拆除。“它没有毁于自然的侵蚀,而是被无情地拆掉了,当时这对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。”夏燕平对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说。30年后,他作为总导演拍摄纪录片《中国村落》时,还时常想起那座房子的模样。

  《中国村落》被认为是一次“抢救式的拍摄”,事实上,片子的启动已经远远滞后于所向披靡的城镇化进程。有数据显示,2000年时,中国有360万个自然村,到了2010年,这一数字减少到270万个,10年间消失了90万个自然村。6年后《中国村落》开机时,夏燕平不无遗憾地发现,摄制组调研时走访过的一些村落,有些已经不存在了。

  仅有7集的《中国村落》,从创意到成片,主创团队花费了近3年时间。前期调研所涉及的村落超过500个,最后实地走访拍摄了100多个村落,摄制组几乎走遍了中国的每一个省份,穿越了4个温度带。  

  从白墙黛瓦的江南水乡,到银装素裹的新疆禾木村,从错落有致的贵州千户苗寨,到海南岛上唯一保存原生态的黎族村落,从土墙、石砌、青砖、木构、竹舍、茅屋,到水墨江南、黄土高原、田园山水、大漠绿洲,各式村落的美难以言喻,夏燕平说:“亲临其境,它们就如一篇《桃花源记》,回首眺望,也是一卷《富春山居》。”

  而让夏燕平感触更多的还不是村落的美。通过调研拍摄,他和团队一次次在千变万化的建筑中,发现祖先的智慧。村落大多依山傍水、错落有致地融于自然环境中,充分体现了“天人合一”的宇宙观,“从不喧宾夺主,从不横行霸道,自然的材料,自然的开展,每一个村落因而也渐成自然,所谓‘自然村’。仿佛村落不是人工建筑的,而是地里‘生长’的。”

  于是在首集《如画》中,《中国村落》就用令人屏息的绝美画面,展现了村落中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状态:或应“天命”设太极星象村,或图“风水”设阴阳八卦阵;围屋是因为此地有匪乱,干栏是因为此地多潮湿;笔直的青石路远对笔架山,两口池塘是墨砚和笔洗,这是文房四宝村;一池半月水塘作“牛胃”,一泓蜿蜒碧水是“牛肠”,这是遵循仿生学原理建造的安徽省黟县宏村……

  位于黄土高原上的河南陕县庙上村,由于缺乏建筑材料,人们因地制宜,将房子建在地下,创造了冬暖夏凉的“地下四合院”——地坑院。地坑院的中心设计低于周边约30厘米,并在偏角一处挖掘直径1米左右、深度达4米—6米的水坑,用来积蓄雨水、排渗污水。

  安徽一处村落根据河流建造房屋的智慧,也让夏燕平印象深刻,“建好之后,河水或从一些人家门前流过,或从一些院落中心穿过,这样家家户户都有水喝,不用绕路打水了”。

  江西的篁岭村依山而建,由于没有足够的空间,家家凿窗采光,户户支架晒物。每到秋天,五彩缤纷的农作物被装入晒匾中,晾晒在各家各户的屋顶、眺窗上,鲜艳的色彩扑面而来,俨然一副浓墨重彩的秋季画卷。

  其实《中国村落》关注更多的,是生活在村落中的人,是中国人千百年来的精神生活:浙江省浦江县郑宅镇,800多年间代代清官、朝朝良民,靠的是人人遵循治家教子、修身处世的《郑氏规范》;山西晋中盆地的乔家、常家、王家大院,“晋人善贾”的灵魂是诚实守信……街巷、里弄、胡同,在村落里形成了有序的房屋排列,也形成了中国特有的邻里关系。这些以文传家、以商传家、以仕传家、以耕作传家的世家故事,组成了村落中的礼俗社会。

  “富裕人家告诫自己说‘富不过三代’;破落人家安慰自己也说‘富不过三代’。其实,有富过三代的,而且还不少,你去看看中国的村落。”夏燕平说,今天,除了贞节牌坊被时代推倒,忠诚、孝尊、仁义等,依然是中国老百姓不变的推崇。良好的家规、家风,时至今日,一直是修身、齐家的不二法门。

  在夏燕平看来,一个个风貌各异、风韵犹存,承载着历史与故事的村落,就是一个个有机体,是一个个活的系统,保留着乡土中国厚重的传统和绵远的记忆,也承载着中国人最核心的价值观,“在风景层面的,这是一部‘明信片’,风景如画;在文化层面的,这是一部‘记录’片,记着乡绪”。

  “村里的小街很短,但环境很美;我们的邻里不多,但大家的关系很近。”从小在村落里长大,“小而美”的村落,是夏燕平离家之后的一抹乡愁。

  然而,多年后再次返乡,过度欲望下野蛮无序生长的村落让他目瞪口呆。家乡已经成了全国著名的圆珠笔生产基地,人与自然的和谐被打乱了,房屋被建在河边、池塘边,甚至还有的建在了哺育一村人多年的古井上。亲密互助的邻里关系消散了,谦虚、礼让的氛围不在了,“每个人对家乡都是不舍的,但我不愿意看到家乡现在的样子”。

  “优美的村落不在了,我们失去了故乡。”在总导演手记里,夏燕平沉重地写下了这样一句话:“找不回故乡,成了一代人共同的哀怨,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。”

  拍摄过程中,摄制组发现很多村落面临搬迁,建筑破败,原址几乎成为废墟。对于一些现实生活中已经面目全非的村落,他们不得不用3D技术来还原它们还没有被破坏时的样貌。

  一些村落房子虽然还在,但出现了“空心化”,只有留守的老人小孩。另一个可怕的问题是商业化的侵袭:千年石板路上铺水泥,百年石头墙上刷石灰,村子变为旅游景点,原住民离开了,小贩们叫卖的“土特产”连当地人都没见过……

  多年来走南闯北的夏燕平有个特殊本领:听人讲两句话,就能听出他的老家在哪儿,不过慢慢也“退化”了,“现在年轻人都不会说本地话,普通话就没有当地的口音了”。

  “如果村里的人不讲村里的话,就如同村里没有古建筑都是砖混结构,没有当地人都是外来客,没有农家菜都是肯德基,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村庄。”夏燕平认为,中国村落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,有力量关注村落,保护村落,但是村落里重要的灵魂部分,一般无人注意,方言就是这样一种村落里的灵魂,“方言里有太多的‘文物’,太多的文明密码”。

  经常有朋友请夏燕平推荐值得一去的村落,想来想去大脑一片空白,遍地“尸骨”,鲜有“灵魂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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